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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幸福夢想

2019年02月18日 來源:《三月風》2019年第2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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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江健三郎說,自己的一生中,三分之一的時間用于閱讀,三分之一的時間用于寫作,還有三分之一的時間給了兒子大江光。

文_大江健三郎(日)

現在兒子用他的音樂向父親和世界傳遞信息,這對我來說預示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幸福,一種我從來不敢夢想的幸福。

我和妻子有一個腦障兒子大江光。他的大腦兩半之間缺乏重要的聯系。

醫生的診斷使我們感到震驚。但妻子表面上沒有顯得沖動、失望和悲傷,我也沒有感情沖動。我開始同這個事實斗爭,同時為此憎恨自己。在兒子出生后的那個悲傷時期,我寫了一部書,名叫《個人的體驗》。大江光成為我生活的中心。我學習與兒子的沉默過一生,因為我不再去努力追求能夠消除他的障礙的愿望或目標。

我們的兒子大江光生于1963年6月13日。大江光是封閉式地度過其生命中的大部分時光的,與外界沒有聯系。但幾年后,微小的窗戶一再打開。他4歲那年第一次對聲音做出反應。這是錄音帶上的鳥叫聲。我剪輯了一盤很長的野鳥聲錄音帶,他在長達兩年的時間里經常聽這盤錄音帶,一個小時接一個小時,一天接一天地聽。兩個夏天后,我們從山間小屋附近的湖里聽到一只鳥的叫聲,當時我們坐在這間小屋里。大江光突然輕聲地說了一句話:“這是一種水秧雞。”他的聲音帶著女解說員的腔調。他和我們之間的交流就這樣開始了。

在接下來的3年里,大江光發展到聚精會神地傾聽貝多芬、巴赫和莫扎特的音樂。后來他甚至開始譜寫小段曲子。這完全是他自己創作的音樂,不是他聽過的音樂的復制品,與我交往的一些作曲家也這樣認為。20歲那年,大江光出版了其首張光盤,這張光盤在日本獲得巨大成功。他的音樂很有人情味兒并且非常優美。

42歲時的大江光仍然處于一個4歲兒童的語言水平。每當他對外界做出某種反應,妻子和我都感到極其幸福。不久妻子問大江光,他今天聽過哪種鳥的聲音。于是兒子從其大量的收藏品中取出一張光盤,并向她展示這張光盤。

這樣一些事情成為可能,這說明我們正在接近我們從來不敢懷有的夢想。我們幾乎從來不敢想象我們兒子的發展。在長達數十年的時間里,我們一直不去夢想。

當1994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時,我帶著大江光到瑞典參加授獎儀式。我們倆都身著燕尾服。一家報紙在我們的照片下方寫道:“大江健三郎和他的天才兒子。”這使我感到非常高興。

幾年后,我獲得去柏林研修數個月的獎學金。當我從柏林回來時,大江光突然停止作曲,但他繼續研究音樂理論。他打算弄明白音樂意味著什么,但他不再作曲了。當時我很擔心,妻子安慰我說,他作曲的時代可能結束了。

在大江光不再寫樂譜的5年里,我的妻子只字不提他的重新與世隔絕。我的女兒每天通過電話與他聊天。他有時露出笑容,有時點點頭。他從不回答問題,但他似乎把她說的所有話都吸收了。

在我70歲生日那天,妻子來到我的床邊對我說:“大江光又譜了一些曲子。”她向我展示了樂譜。他把“我父親將滿70歲”作為樂譜的標題。這個樂章開頭非常悲傷,但在結束時充滿樂觀的氣氛。

在家里,我自嘲地表達過我對自己變老的悲傷。我突然明白,大江光完全懂得這些詞,他只是沒有注意到諷刺。他想通過他的作曲來鼓勵他悲傷的父親:“父親,不要悲傷,你70歲了仍是個出色的人。要愉快地生活!”這使我深受感動。

現在兒子用他的音樂向父親和世界傳遞信息,這對我來說預示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幸福,一種我從來不敢夢想的幸福。

如果我這樣一個老人還有未來的話,那么只能還有個夢。我正想圓這個夢。我不害怕死亡,我在等待作為自然轉化的死亡。我感到的唯一恐懼與大江光有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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